“祥志,你有个臭毛病——老喜欢一次做几件事情!”
几年前,一个我甚是敬重的好友——大凤——在电话里对我直言不讳。朋友做摩托车生意,我想骑摩托车,他便帮我联络驾照报名;顺利考取后,又免费给了我一辆踏板练手,后来还帮我买了一辆沪 C 蓝牌摩托。
我很感激朋友的帮助,便给他打电话:“去你家边上找个地方,我请你吃饭呀!”
“好呀,好呀!你是该请我,咱俩好好聊聊!”朋友对我的邀请很开心。
“叫上你老婆孩子,我也带着我老婆孩子,咱一起吧?”我又建议道。
“祥志,你有个臭毛病——老喜欢一次做几件事情!”朋友向来直言,便说了文章开头那句话。
我很不以为然。大凤兄和我是好朋友,两家的老婆孩子彼此认识,也有半年多不见了,一起家庭聚一聚,不是很正常吗?
“一次做几件事情”,我心想,这不应该是一件好事吗?
小时候赶农村大集,赶集前父亲总会列个单子。要买的东西太多,五天才逢一个大集,肯定得一次性买齐;
过年走亲戚也是,很多老亲戚一直有走动。初二要去三家亲戚家:早起去李家选村“二大爷”家,吃个早饭,坐一会儿再去林家沟村“舅舅”家,快中午时再去木口峪村“大舅”家,在大舅家吃午饭;
读高中时我英语不好,自己把课本抄在小纸片上,走路时掏出来看,甚至跑操时也在背;
后来工作了,回老家次数少了,每次回去前都会计划:这次走几家亲戚,约哪位同学老师,去哪个老家的景点逛逛;
前几年迷摄影,出去拍照也做计划:下午早点踩点,傍晚拍晚霞落日,前半夜拍星轨,后半夜拍银河,银河落下后转场拍日出、云海、晨雾。
一次做很多事情,多省事啊。我甚至觉得,能把很多事串在一起,不是毛病,是我的能力。
那天晚上,我家和大凤两家人吃了顿饭,事情就过去了。但朋友的话,却始终在我耳边徘徊:“你有个臭毛病,老喜欢一次做几件事情……”
年岁渐长,我渐渐觉得精力不够用了,做事也不那么激进,很多事也疏于计划。
一次拍银河时,时间匆忙,就只做拍银河一件事。我没查两小时后的天气,忽略了蓝调时刻、日出时间,也不去想稍后的朝霞概率有多大、云海指数有多高。
甚至拍银河时,我都“不拍照”了。把相机设置成自动模式,丢在一边让它咔咔拍。无聊之下,拿起双筒望远镜巡视星河 —— 不是为了拍照、定位银河中心而找天蝎座、找心宿二。我把望远镜指向中天,看闪亮的织女星;跨过银河,找牛郎星;再凭有限的星空知识,漫无目的地巡天。
放下望远镜,目视整个星空时,忽然一颗火流星划过,照亮半个世界。仿佛大地在沉睡,天空在舞蹈。
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……”虽无明月,我脑子里却浮现出东坡的高呼:“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,苟非吾之所有,虽一毫而莫取。惟山间之清风,与江上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、目遇之而成色……”
刹那间,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偷懒,似乎已经不执着于摄影了。只想坐在躺椅上,看这片因摄影而附赠的、独享的星河。
星空之下,万籁俱寂又带着孤独的夜晚,朋友的话又冒了出来:“你有个臭毛病,老喜欢一次做几件事情……”
我突然有些明白了朋友大凤的话。
后来我有意尝试“做一件事”,仿佛打开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新世界。
比如回老家。母亲衰老得很快,耳朵聋得厉害,走路也颤颤巍巍。在上海时想着回老家看母亲,但每次回去总拖家带口,回去后每天不着家,四处走动。到了晚上,从外面回来,母亲挪着小碎步来到我房间,坐在床沿上想跟我说话,我便有些内疚,觉得自己回来好像不是为了看她。
于是我想“只做一件事”:想回老家,想回去看看母亲。我给父亲打电话:“想暑假抽时间回去一趟,一个人,在家待一周。白天居家办公,不四处走动,就休息休息,待一周就走。”父亲自然应允。我“静悄悄”地回了趟老家,没跟同学朋友打招呼,没跟亲戚说,朋友圈也没发,在大东山谷待了一周就回上海了。
回老家通常选在工作不忙时,走之前总会把手头工作赶一赶。其实完全可以请假,假期还有不少,但我还是跟父亲说工作忙,白天要办公,不方便出门。
因为这样,我就能安心陪母亲了。
母亲虽然没看到孙子,但至少见到了儿子。我一人回去,母亲做饭没了压力,我就在父母房间办公,看她在旁边做面糊子,或是做塔饼,听她唠叨哥哥、唠叨父亲。我说话她基本听不清,大多是她单向唠叨,但我们仿佛也能沟通得来。
再比如去宁国徒步爬山。周末我悄悄开车回宁国,不带相机,不跟老表们吃饭,回去就一件事——爬山。我开着车在宁国大道上行驶,打开窗户,让风灌进车里,慢慢跟着车流往前走。饭点不饿就不吃,只管开着车绕,饿了再找个小饭馆吃点东西。
在山顶,我一个人看未化的雪,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望万里江山层峦叠嶂。山上没有信号,收不到微信,也不用看朋友圈。
只有我自己,没有多余的安排,可我的眼睛好像反而能看到更多。
我脑子里又想起了大凤的话——“你有个臭毛病,老喜欢一次做几件事情!”这次我不争辩了,承认那的确是我的毛病。
我开始审视自己的生活,想改掉这个毛病。
陪儿子骑车时,不再想着给他讲各种道理,就专心陪他骑,只教他怎么安全骑车、怎么骑得舒服,以及我们去哪里骑。
给儿子讲道理时,就专门坐下来跟他说:“咱俩就某件事好好掰扯掰扯,好好聊聊。”
自己骑车时,便不带儿子,独自刷 PR、骑间歇、走长途,去自己想去的地方。
在床上陪小宝时,把手机放在客厅,不再躺着刷朋友圈、听歌或看电子书,就看她哼哼唧唧哭闹的样子,看她迷迷糊糊睡着,看她娇嫩的皮肤,忍不住轻轻碰一下。
和儿子去观星时,我甚至不带相机了。只跟他介绍北斗七星、牛郎和他的儿女,带他看仙女星系,看天鹅座在银河中翱翔。他累了或腻了,就让他自己去玩,我则和星空默默对视。我甚至觉得,观星就该专心观星,相机和繁琐的摄影步骤太煞风景;而摄影时也该专心摄影,不该带孩子陪我熬夜。
加班时,我会跟儿子说:“爸爸一会儿有点忙,你自己去玩,别打扰爸爸。”无需一边胡乱应付他,一边工作,反而能更快完成工作。
我不太明白这其中的道理。
读《当下的力量》和《正念的奇迹》时,我觉得这两本书或许能部分解释“做一件事”的好处:专注于一件事,更容易进入专注状态,更能感受当下与临在,也更有机会体验心流时刻。
学习摄影时,我花了很多时间理解“留白”。摄影大多时候不是做加法,而是做减法。想什么都要时,照片会分散观者的注意力,带来审美的疲惫,甚至让人抓不住重点。留白能解除观者的思想束缚,让他们不自觉地发挥想象,摄影作品也会因“少”而获得更多。
现在想来,道理或许类似:“加法”与“多”往往会带来内耗与焦虑。做一件事时,精心计划安排往往能实现更多目标,但凡事皆有代价。我们会因“未来的计划”影响当下,未曾察觉的焦虑会破坏此刻的完美。让思绪自在飞扬,轻松投入一件事,往往会发现意外的美好。
回想朋友的直言,那确实是我的毛病。朋友更想和我小聚,小聚时我们可以推心置腹。但我的提议从小聚变成了大聚,从朋友间的交流,变成了世俗的社交。犹如朋友本想度假放松,却被我安排成了一场打卡旅游。看似一次做了更多事,却丢失了本真,破坏了体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