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东山谷

芯片设计、原创思想不媚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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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摆摊,卖了39块钱

第一次摆地摊,是读高一的时候,中考占用考场,放假三天。回到家,父亲说:明天一早去摘杏,三叔家的榛杏熟了。明天南流集,我们一起去赶集卖杏子吧。

三叔家的果园里,有五六棵杏树,种在苹果园的一角。杏子每年都在中考时成熟。这杏子名作“榛杏”,因为榛杏的杏仁是可以吃的,跟榛子一样。榛杏杏仁味道类似花生,但比花生味道好些,我很喜欢吃。我本来就喜酸不喜甜,这榛杏的酸甜搭配刚刚好,每次摘杏子,我都吃到牙齿酸掉才能停下不吃。这次摘杏我没怎么吃,因为赶集摆摊要赶早,好去谋得一个好位置。还要摘杏、装筐、再走远路赶到南流集市。杏摘得匆忙,就来不及贪吃。6月的天( 那时中考在6月 )约莫四点多就亮了。父亲、三叔和我,我们三人一人挎一个箢子,父亲挑着方筐担子,去到果园摘杏。我体重轻,可以爬到杏树枝丫上。主要负责树顶上一些难摘的杏子。这年杏树收成不错,没什么坏的果子,摘完果子差不多把两个方筐装满了。 箢子,读作”院子”,是柳条编织的筐子,农村老家户户都有。摘果子最方便,摘果子时箢子底下铺一点草,上图左一是上坟的时候用的箢子

我那时候个子矮得很,约莫一米五刚过的样子,却会骑二八大杠自行车。 穿裆法骑自行车 初中以前的我骑二八杠,一直是穿裆骑法:推着自行车小跑两步,左脚踩脚蹬子,右脚迅速从横杠底下穿过,借力骑起来。但是穿裆骑长途是不行的。穿裆骑的时候,右脚蹬一下便需等一会儿再蹬第二下。父亲给自己的车筐装满杏子,差不多有五六十斤,我这边欠些,也有三十多斤。还好我早已学会了像大人一样坐在座位上骑车啦!草草吃过早饭,已经日头照到了院子里,我和父亲迅速出发了。出行前父亲给了我一个皮包,里边放了20张一毛钱的纸币。20张纸币居然就有些鼓鼓的了,我想着杏子全部卖掉,这皮包该鼓起来了吧。

去集市的路前半段下坡居多,我骑得很快,总在父亲的前面。太阳刚刚出来,睡眼朦胧,并不灼热,风反而凉飕飕的。我坐在二八杠上一阵加速,路旁的小树便极速后退。速度快起来就仿佛有一种征服感。但后半段尽是上坡下坡,少有平路。上坡很长,我一米五的个子推着二八大杠加三十斤杏子,明显没有父亲从容。

从大东峪到南流集市的路线,多上坡、下坡

低着头推着车终于到了坡顶,我便仿佛获得了一场胜利一般。助跑,上车,加速冲下坡。除非特别大的坡,我从不刹车。好不容易费尽力气才到了坡顶,刹车可真真太浪费速度了。一个坡接一个坡,总也不到。倒数第二个坡的时候,我仿佛已经没有力气爬这个坡了。不过想到过了这个坡,冲下去就剩最后一个大上坡了!到了坡顶,大喘一口气,便开始享受这上坡之后的长下坡。上坡的痛苦之后,总会有下坡的轻松,生活不就这样子么!一、二、跑、踩、滑、上腿,借着下坡的力道轻松起步,车子越走越快,凉爽的风似甘霖般吹到自己湿漉漉的头发。我嫌这速度不够快,便又加速蹬了几下。“咔嚓咳”——声音有些不对,踩不动了——车掉链子了。我不想立即停下,便让这车子慢慢滑下坡去,我只是想凉快些。停下来会有些热的。到了坡底,自行车停住了。父亲跟上我,停了车子便给我装链子。我自己会装的,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骑二八大杠谁没掉过链子呢?但我就是有些生气了,不想自己装。我气的不是这链子掉了,我气的是它浪费了我一个美好的下坡。过了这最后一个坡,终于到南流集市了。

时间尚早,集市上并没有买东西的人,但是摆摊的人早来了。路两边都快摆齐了。父亲和我分为两路,一个东头,一个在西头。我找了个大伯边上坐下,他边上还有一个小空位没有人——显然,这里已经不是什么黄金位置了。这个大伯带着个草帽,看年龄有我父亲那么大,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种地人。

父亲做的交叉子,又称马扎,我放家里,出去拍照都带着。当然也是摆摊必备。 我把“交叉子”(也就是“马扎”)展开坐下,挪了挪方筐。把那放了20个一毛钱的皮包挂在脖子上,秤和秤砣放在跟前。现在也没顾客,大伯看着我弄妥当,便闲着跟我打招呼。“小孩儿,你认秤吗?”“我当然认秤啦!”“你这是市斤秤还是公斤秤?”“市斤秤。”我知道这个大伯叫我小孩儿并没有恶意,毕竟我看上去也就是个小孩。我心情已经从掉链子的不快中完全走出来了,便主动搭话:“这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自家做的秤呢,那会一斤16两,半斤有八两。你看这秤星,是后来重新码过的!”

秤和秤砣,我摆摊用的便是这种

“你哪里的,小孩?”“大东峪,就是那个老聂家峪!”“不近啊,四十多里路哎……”这大伯一看就不是吃赶集饭的。赶集摆摊的分两种,一种就是专门赶集做营生,吃赶集饭的,哪里有集往哪里赶。一种就是像这个大伯和我一样,只是自己家里的东西,拿到集市上卖一下,换点零花钱。我们这种临时摆摊的人,颇不受“专业”赶集的喜欢。因为我们往往从很远的地方过来,带的东西多半当天尽力卖掉——而“专业赶集”的人卖不掉就明天换一个集市去卖——所以下午集市快结束的时候,像我这种人卖东西给钱就卖,只想卖完,就乱了价格。他们常说种地的都傻,价格都是自己弄下来的,弄得不值钱了。上午我可不这样卖,我有半天多的时间,慢慢卖。逐渐集市上人多了起来。有几个问价的,问了问价格,转眼走了。有个人尝了尝杏子,点头说很好吃。我说杏仁也能吃的,你拿我秤砣砸开吃吃看!他尝完杏子没吃杏仁就走开了。我有点失望,他不信我的——我家榛杏的仁比果肉好吃的,他不晓得。两个小时过去了,我的皮包里还是20张一毛钱——预备着找零的两块钱。

天有点热起来了。仿佛只要热起来,风就会怕热,也逃遁起来了。我有点后悔没有带把扇子。我正想着扇子的事呢,大伯突然跟我说:“小孩儿,拿着秤跟秤砣,跟我走!”“咋了?”我忙问大伯。“收地摊税的来了!”我跟着大伯的屁股,往远处躲了几步。收地摊税的人,腿有点瘸,到了我们两个摊子上看没人,就去往下面摊子上收地摊税去了。然后我和这个带草帽的大伯绕回来,我连忙称谢:“亏得你喊我!他们要收多少钱?”“五毛!”“这么多!我就占这么小个地方呢。”“他们不论大小摊的。他们给你发票,发票是一块钱的,撕开一分为二。其实按规定应该收一块的。大家都交不起,就两个摊位一块钱。”我又神游了起来,算计着一个人要是五毛钱,或者一块钱,估摸着摆摊人数是多少。算完觉得这收地摊税的人一天赚好多啊!我一转身,发现这个大伯又忽地向后小跑起来了,原来这瘸腿收税员又杀了个回马枪。我赶紧躲开,也小跑向那个大伯那里。这收税员看到了我,明白了我刚才原来本就是故意躲开。看了我一眼我的摊子,便拎起我的秤砣转身要走。这个已和我熟悉的大伯躲在后面,叹了一口气,小声说:“小孩儿,快去拿秤砣!”我便赶紧跑出来:“我去上个厕所,你拿我秤砣干啥?”“地摊税,一块!”“不是五毛吗?”我问。“你,就是一块钱!不然你秤砣别要了!”于是,两个半小时过去了,我的皮包里只剩10张一毛钱了。天愈发的热起来了。人愈发的多了,仿佛每个人都不忙,慢慢往前挪。也仿佛每个人都很忙,不看我的杏子。我恍然有些听不清这熙攘人群的声音,似乎与他们隔离在两个世界里。戴草帽的大伯过来了,看我有些神游,叹了口气:“你爷( “爷”,即“父亲”,临朐方言 )没教你啊?地摊税的来了,得带着秤!秤!带着秤他们就没法子!杏子不值钱!”“我不知道啊……”“第一次你不是带了吗?”大伯在懊悔这一次没有提醒我。“你让我带我就带了,这次……太急了……”大伯问我话,我便从我自己的神游世界里跳回了集市里。我突然感到有些难过。我问大伯:“不是五毛吗?他收了我一块钱。”旁边摊子另一个大伯说:“你跑,就变一块了!”我有些懊恼,我在学校里一直是模范学生的,怎么今天就“逃税”了呢,而且还接到了一倍的罚金?我又开始神游,思忖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,但又觉得好像没有做错什么。

“我买你五毛钱的杏吧?”“啊?”我从神游中出脱出来,看向摊子。“给我称五毛钱的吧!”摊子前边并没有人,是一顶草帽,是坐我边上的大伯。“不用,你也一分钱没卖呢!日头还早!”我安慰着自己,对大伯说。“对,还早呢!”大伯附和道。“你要吃随便拿,杏子又不值钱。杏仁你不吃就给我,我喜欢吃杏仁。”大伯已经是我的朋友了,我内心觉得。“我家也有的……”草帽大伯说。声音很轻,仿佛不是对我说的似的。终于起风了,太阳直照日头,虽然一点云也没有。但是有风就舒服多了。

终于在日头偏西不多久,父亲过来找我了。父亲卖得快些,已经卖完了。我这边也卖的差不多了,剩下的杏子并不多了,我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皮包,果然鼓了起来。“开始散集了,有要的就看着卖了吧!反正就这一点了。”父亲的话意思我们进入清仓打折阶段了。“还好这集上卖杏的不多。”我跟父亲讲。“南流这边杏少。不然我们骑这么远车过来干嘛。要是这里也种杏子吃,你送人家吃人家还嫌酸呢。”父亲笑笑。父亲看着摊子把最后剩余的杏子处理了——最后清仓总归快些。我在边上把父亲钱包的钱和我皮包里的钱合在一起数了起来。“有多少?”父亲问我。“家里的时候你包里原先放了多少?”我问父亲。“应该是3块钱的。”我以为父亲也是带了两块钱的。因为我数下来是44块钱多一点。减掉我的2块钱零钱——42块——再减掉3块钱,就是39块了。“减掉你那3块后,剩39。这是44块多。”我有些不愉快,39块,差一块钱就是整数了啊。要是我逃过了那一块钱的地摊税,或许就是40整了,我心里想着,跟父亲说“差一块钱哎!”“差不多,跟我预计差不多。”父亲并不知道我纠结的是地摊税的那一块,接着说“我们卖的挺快。不然到下晌了,就卖不出价了。你饥困( _“饥困”,意思即“ 饿”,临朐方言_)了没,买点吃的?”“没。”我看看太阳估摸有下午两点了。“回去吃饭吧,家里娘肯定做饭了。”我觉得自己有些贪财。或许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鼓鼓的皮包再瘪下去一点。“你在这里等我,我出去去转转。买个小西瓜!要散集了肯定便宜,咱爷俩能当水喝也挡饥困。”父亲转身就去买西瓜了。一会儿父亲回来了,带了个小西瓜。我们没带刀,父亲拿西瓜对着路边的一块石头一磕,西瓜便碎开了,父亲递给我一片大些的。我张嘴便吃。我这第一次摆摊应该是在2003年的夏天,算来已经过去了17年了。很多事情都已经忘记,但是一直记得那天很热、草帽、西瓜。那天,我知道西瓜很甜,没想到有这么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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