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东山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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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宿星河

夏天的时候,天气燥热,爷爷会在院子里撑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放着茶壶茶杯,桌边放一把木椅子。椅子边上则铺一张席子。

爷爷是不睡这席子的,是专门给我们这些小孩子铺的。我们在爷爷家的这块席子上,一会儿坐着,一会儿躺着,玩些小孩子的游戏。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玩什么游戏了。

爷爷喝会茶,过一会儿就去房子里休息了,留下茶壶、茶杯、桌子、椅子,还有席子和我们。

我喜欢玩手电筒,让爷爷把院子里的灯关掉。关掉灯,月亮就会显得大而明亮,院子对面的山也不那么黑了。我把手电筒对着院子对面黑黢黢的南山照过去,想着或许这手电筒的光会照到一个小兔子,被突然的灯光惊到,然后跳了两步,我想一定是这样的。有时我会把手电筒对着月亮,哥哥说光的速度是最快的——我就想着我这光肯定立即照到月亮上了。

我似乎总是玩一会儿就会睡着,即使夏日燥热,也不管哥哥们在边上如何吵闹。半夜时父亲母亲喊我“平儿,回家啦!”有时是真的睡沉了,但大多时候我都会醒,但依然装睡。于是父亲就背着我,或者由母亲抱着我回家。爷爷家到我家不过一两百米,到大门口的时候母亲会在我耳边说:到家喽,开门喽……我就不再装睡,自己便跑下来。

当月亮大圆的时候,我是不会在席子上睡着的。头顶上明月高悬,灯一关,刺眼灯光的叨扰就会结束,院子里的一切便恢复自然。这时院子里的亮度刚好适合捉迷藏。开着院子灯捉迷藏难度太低,不好玩。没月亮的日子里不开灯又太黑了,有些怕——月亮圆起来的时候亮度正好。

我喜欢在月色中捉迷藏。哥哥找我的时候,我贴着墙一动不动,藏在院墙的影子里,哥哥从我眼前走过,不知道真看不见还是逗我开心,常常找不到我。

另一种我睡不着的情况就是有萤火虫的时候,这种时候并不多。我现在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萤火虫会多起来,但小时候总有那么一段时间萤火虫会飞到院子里来。院子里只要飞来萤火虫,我就会追个不停。捉萤火虫其实极简单,萤火虫飞得比较慢,也不高,和哥哥们一起,一会儿就可以捉一只。

父亲小时候给我讲过“囊萤夜读”的故事,于是我也去捉好多萤火虫,放在透明罐子里,想试试萤火虫的光能否真的照来看书。大多数情况下,萤火虫一放到瓶子里,光就暗淡了,即使捉了好多萤火虫放到瓶子里也不够亮。我觉得拿这光来看书定然是不够的。

但我依然喜欢追着萤火虫跑。

要说萤火虫,那还是得在山上多些。我在山上捉过一次萤火虫,那是秋天收花生的时候。

花生熟了,是把花生从地里拔出来,摆成一排排,晒干了再捆成一捆,用扁担挑回家。在家里再将花生从秸秆上择下来。

有一年叔叔家的花生不是这样弄的。花生熟了后,从地里拔出来,还是一排排晾干,但晾干后叔叔直接将花生堆在了地头,而不是运回家;在地头择花生,然后再把择下来的花生挑回家。叔叔那会儿在地头搭了个简单的棚子,晚上可以睡在那里。

一天晚饭过后叔叔喊我:“要不要跟我去山上?”

我抬头问:“这会儿就去吗?”

叔叔略有些神秘地点点头:“嗯。山上我搭了个棚子,晚上我去择花生,你也去玩吧,有好玩的!”

“什么好玩的呀?”

“狗屎明子!好多的狗屎明子。”( 萤火虫的方言很奇怪,叫做“狗屎明子”

我欣然前往,到了山上果然好多萤火虫!印象中那天没有月亮,星星却特别多。星星疏密不一,而最繁密的星星,都洒在暗白色的一条斜贯天空的丝带上。仿佛很多发光的小石头,丢进了爷爷家门前的那条小河里,各自安静地发着光亮。

然而,那时的我对这些星星并不感兴趣,我感兴趣的只有萤火虫。山坡上的萤火虫特别多,但并不如院子里的好捉。我捉了几只,黏在额头上,自己的感觉如包公额头上的月牙一般,又或者二郎神的天眼一般,觉得煞是神气。

并不是每次在外面睡觉都会遇上好天气——一轮明月,抑或漫天繁星。最近一次我在老家山上过夜是很久以前了,那次便是天气阴沉沉的,自然没有明月,也没有繁星。

那会儿我正读高中,一次回家过大周( 高中时一般一个周末放半天假,而每四个星期会有一个周末放一天半的假,大家可以从县城回家。 这个可以回家的周末,就叫做“大周” ),正赶上家里摘苹果。吃过晚饭父亲说要去果园,我说我也要去。

果园离家一里山路左右,苹果摘掉之后会堆放在果园内,果园地温比较低而又不致冰冻,在苹果商来收购之前,犹如一个天然冰箱,可以保鲜。苹果是一年最大的收获,摘好了堆放在果园,父亲不放心,晚上便会睡在果园里。果园那会儿并没有固定的房子,而是用木头撑出一个三角形的棚子,棚子顶上盖一层透明塑料雨纸,再盖上玉米秸秆和长长的茅草,里面再铺床被褥,我们称这种临时小房子为“庵屋子”。庵屋子搭建拆除都很简单方便,却可以防风防雨。我家果园直到去年才建了一个固定的小水泥房子,之前每年都会在果园搭一个临时的庵屋子。

那天我跟父亲去果园住的就是这种庵屋子。

山里的晚上有些冷,很早我就躺下,准备睡觉。原本安静的山上,我却觉得有些吵。各种小虫的声音此起彼伏,也不知道这种声音来自哪里……河里哗哗的流水声,白天觉得声音很小,甚至觉察不到的,到了晚上也仿佛大了好多;还有不时呼呼的风声吹过来,风一吹,呼呼声便会掩盖虫鸣和溪水声,让人觉得听声音就会冷。半夜也会有不晓得什么名字的鸟会“啊偶~啊偶”有节奏的叫两声,然后安静下来。

虽然觉得吵,但仍然一会儿就会睡着。

再次醒来,天已经亮了。父亲已不在庵屋子里边,我拉开庵屋子的简易小门,映入眼帘的是白茫茫的雪。雪并不大,毕竟是进入冬天的第一场雪,但是所有的果树、山丘、小路都是整齐的白色,除了庵屋子出去的稀疏的脚印,和仿佛被白雪洗安静的小溪——这个天,溪水并未结冰,雪落到小溪里也都化了。

父亲转了一圈回来,看我醒了便问我:冷不冷呀?

我摇摇头:不冷。

父亲搓搓手钻进庵屋子:天变冷了,不知道苹果放地里会不会冻,再冷就把苹果搬回家去。

爷爷已经过世快二十年了,爷爷院子前边的南山还在,小溪还在,但那会大大的院子,因为修路现在已经变小了许多。有了电风扇,夏天的晚上也似乎没人在院子里搭席子乘凉了。

昔日席子上玩耍的小孩子们,今天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。我的孩子也到了喜欢玩捉迷藏的年纪,但是他们捉迷藏,定然是捉不到萤火虫的了——我好像也好多年不见萤火虫了,不知道老家现在有没有。

至于“庵屋子”,果园做了个小屋子后,庵屋子估计是再也不会用的了。

我一直想再找个机会去老家山上看星星,却总也被“更重要”的其他事耽搁了。

我们都长大了,有太多“更重要”的事情要做了。

看星星,捉萤火虫,或许是孩子们才喜欢的吧。

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期待着,能再一次能躺在庵屋子中,静听虫鸣,夜宿星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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