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那年20岁,和爷爷去沙沟“赶集”。
七十年代初,所有人都吃不饱。尤其是在麦收前。小麦没熟,而去年的粮食已经吃完。近处的集市早就没有人卖粮食了,自己人都不够吃,还卖粮食?
而“沙沟”集,说是能买到粮食。
能买到就是救命的东西,即使它在临沂沂水,离家要七十多里路。
从我家到沙沟,要翻过几座山。最大的那座的山顶,叫做羊皮岭。羊皮岭以北,属于潍坊市临朐县;而过了羊皮岭,就是临沂市沂水县的地界了。
父亲与爷爷带着一根扁担,两口干粮出发。路途遥远,又是步行,所以在开集的前一天就需要早早动身。
刚翻过羊皮岭,天下起了雨。
这个季节雨水本不多,北方农村人对雨都怀有好感。但出门远行,却有些郁闷。原本提前一天到集市,随便找个地方窝一宿,天就亮了。第二天集市开张,买好粮食赶路回家。
可是一下雨,就到处湿哒哒的。
父亲到了“孔家庄”时,雨势变大,似瓢泼一般。无奈停下赶路的脚步,找个屋檐下,躲起雨来。
刚避一会儿雨,突然“吱呀”一声,大门打开了。原来是主家听到了动静。
爷爷主动打招呼:“老乡,俺是临朐聂家峪( 大东峪原名 )过来的。姓孟,叫孟庆霖。明天赶沙沟集买粮食的。这里躲下雨,雨停了就走。”
“哦,孟大哥啊,到屋里歇歇吧!”
“恁也姓孟?认识俺?”
“俺不姓孟,也不认识恁。俺姓孔,叫孔庆华,也是庆字辈的。后生喊俺叔就行。都是本家人,进来吧,别客气!”
赶了大半天天山路,湿衣服贴在身上,屋檐外是瓢泼的大雨。父亲说,那时候听到说“本家”,感觉特别好。
因为是“本家”的关系,父亲也得到了属于那个年代的高规格招待——“吃面条”,并且屋里睡了一宿。
第二天雨过天晴。运气也不错,集市上顺利买到了粮食。父亲说,记得很清楚,那是115斤红薯干。
买完粮食,迅速动身。
从沙沟集市回来,又路过孔家村。父亲来和这个孔姓“本家”道别。
“谢孔叔了,俺们得抓紧走,赶到天黑前回家。”
“白天哪敢走?到处都是卡粮食的!”
“卡粮食的?”
“沂水当官的不让卖粮食给外县,尤其是临朐。路上设卡,碰到外地人买粮食就没收!”
“那咋办?”
“今天白天就在俺家歇着,半夜里我喊你们起床,约莫着天亮过羊皮岭就行!”
于是父亲又在这个孔叔家吃了一餐面条,睡了半宿。
半夜约莫两三点,这个孔叔来喊父亲起床:“现在哪里都缺吃的,昨天沙沟集,虽然现在天黑,我怕大路上还有卡粮食的,俺带你们走山路!”
于是这个孔叔,领着父亲,走了二十里小路,送过了羊皮岭。
“过了羊皮岭,就是临朐地界了,没卡粮食的了,我就不送了。”
挥手送别,天刚开始朦朦亮。
父亲跟我讲,扶着扁担,看着孔叔融入夜色,他心中满是感激。感激孔叔的两宿留宿,感激孔叔的两餐面条,感激孔叔的二十里山路送行。要知道这孔叔只有一面之缘!
“那时觉着,姓孟挺好!”父亲跟我讲。
作为“本家人”帮忙,不求名,不求利,孔叔只因为两千年前的孔孟之交。“孔孟曾颜”四姓氏现在有统一的辈分,以本家自称。
本家人互相照应,仿佛分内之事。
在大东山谷,邻里之间,凡是“孟”姓,往上数五代,都是一个祖父,“本家”感更强。有婚丧嫁娶这样的事,同姓之间多数到齐。
当我结婚时,基本上所有的孟家儿媳妇都到我家来,刷碗、洗菜、切菜,帮忙准备结婚用具。无人要求,却仿佛约定一般,到了时间便自己前来帮忙。
从上海,一个讲究自由与独立的城市,回到老家参加婚礼,确实如表哥所言,有种“穿越”的感觉。
但我喜欢这种感觉。
前一段时间家里在修家谱。这次回老家,刚好赶上修谱完毕。父亲也帮我弄了一套。
看到这本家谱,我立刻翻了起来。
当翻到我的名字时,我被一种被人记录的严肃感击中。
在这里,有我的名字,我父辈祖辈的名字,我妻子孩子的名字。将来也会有我素未谋面的后代的名字。
即使我一无所有,一事无成,我的名字也会被家谱记录。它不管你高贵与否、富贵与否。它只是客观地去记录你的血脉,而无视其他。
(自己用PERL脚本写的家谱阅览器,依据爷爷写的大东峪家谱手稿整理)
我的祖先与我素未谋面,但顺着家谱我能找到他的名字,去揣摩他的喜怒哀乐。
或许多年以后,也会有人像今天的我一样,按着一本家谱找到我,去想象在我们这个变革时代的所爱,所恨,所想。
这本家谱被我带到了上海。
带着这本家谱,就仿佛带着我的所有过往、带上了我所有的前世渊源,甚至我的父母兄弟。
这厚厚的家谱,里边都是我的“本家”。
带着这本家谱,就仿佛有了所有“本家人”的力量。
我只身前行,他们会默默陪我,给我加油鼓劲:
别怕,尽管向前跑,我们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