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的时候，做了许多家教，教过许多学生。对一个学生印象深刻。
那是我第一个免费家教的学生。
她家很穷。
一次，她父母盛情邀请我去他们家坐坐。
他们家，在很小的一个房子里。有一台老电视，不清楚是十四寸还是十七寸。还有一个风扇，没有了快慢档，只有一个自己接的拉绳，负责开和关。
吃的是自己包的荠菜水饺。虽然没有其他菜，而我又不喜欢吃荠菜，但我觉得他们家已经是尽力地招待我了，我很感激。
她的父亲是严重先天弱视，带了厚厚的眼镜，却还是看不清楚。
她的母亲腿脚有残疾。走路不方便。
夫妻两个并没有工作，生活主要靠政府低保维持。依靠母亲的眼睛，父亲的力气，他们在家附近的小学门口摆摊卖玩具，赚点零花钱。却又常常被城管收缴，城管来时，别的小摊贩可以很快跑远，他们两个很难。
我刚教她的时候，成绩一般，在班里中游偏下的样子。
好在，她还算喜欢学习。她尽力学，我尽力教。
一天，她忽然问我：“老师，生活是不是一直很苦？”
我说“不是呀，你至少有吃有喝，很多人还吃不饱呢，你不算苦哈！”
“但我还是觉得苦……”
“你想多了。别管这些，好好学习！”
高考来了。
生活不是童话故事。她有所进步，但仍考得不算好，并没有达到本科线。
后来，她给我打电话，略带哭腔：“老师，我想复读。”
“你想好了，就复读呀，我支持你！”
“但是我爸妈不让我复读，让我退学去打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复读班，他们问了下，要三万块。而且，如果我去复读，我们家的低保就没了。”
我突然觉得好苦。
我告诉她：“你好好复习，你父母交给我来沟通吧！”
我的父母，从小就告诉我“你只要想上学，不管多穷，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上”。我以为所有父母都会这样，其实不是。
我想了半天，也不清楚如何去跟她父母沟通。
我是想帮这个学生，让她继续读书。但是她的父母，我也难去苛责他们。
让孩子去打工，这个学生会心有不甘。而且彼时尚未成年的小姑娘出去打工，我很担心她的未来会怎样。
继续读书，用她妈妈的话讲：不一定明年考得上大学。但没了低保，她们就要去讨饭了。
或许横在我眼前的，就是“电车悖论”。
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。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，并且片刻后就要碾压到他们。幸运的是，你可以拉一个拉杆 ，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。但是还有一个问题，那个疯子在那另一条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。
手握“拉杆”的我，最终选择了站在这个学生这边。我觉得可能这样，对他们更有希望些。
我给她的父母，断断续续地打了两天电话。
动之以情，晓之以理，告诉他们大学有助学贷款，告诉他们可以寻求政府救助等等……
但是生活中，不是人人都有文化、讲礼貌。她父母回应我的是各种难以入耳的脏话和怒不可遏。责备我的多管闲事，训斥我让他们过不下去、干扰他们的生活。
但最终，我还是赢了。
得到继续读书的承诺，我挂掉电话，一个人在阳台上哭了半天，仿佛输了一般。
那时我觉得好苦，生活好苦。
我生在沂蒙山区，从小很穷。 小时候甚至只能保证基本吃饭的问题。
记得初一下课时，相邻两个班的同学会换书。我把数学书给你，你把语文书给我，下节课再换回来。
而我，一直是借书的那一个。直到高一，我才读到真正可以“写自己名字”的课本。
就算是这样，我也没觉得生活有那么的苦。
现在想来，我不觉得苦，是因为我并不需要选择。我只需要低头前行，不需要思考。
我手上并没有控制电车方向的“拉杆”。
电车的“拉杆”在我的父母手上。在我不上学、减轻家庭负担，与继续读书之间，他们选择了“砸锅卖铁也要我们读书”。选择了由他们来负重前行。
我想，他们做选择的时候，一定也会觉得“生活好苦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