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东山谷

芯片设计、原创思想不媚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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课程表 前天晚上朋友到我家玩,给我看了一张她同事孩子的寒假课程表。密密麻麻,什么时候识字,什么时候上辅导班,什么时候学英语,什么时候学数学,什么时候刷题。

我问朋友:“小孩子几年级了?是要升初中么?”“和阿勋一样啊,幼儿园大班啊!”幼儿园的课程表?我是被惊到了。
这位妈妈想必是个尽职的妈妈,是个认真的妈妈。肉眼可见对孩子付出了很多心血。但是,我真的想和她聊聊。

皇帝的教育****

最近在读《三国史话》,第一章里史学家吕思勉说”皇帝所受的教育,可谓特别坏“,是这么写的:

须知古来的皇帝,昏愚的多,贤明的少。

这也并不是历代的皇帝生来就昏愚。因为人的知识,总是从受教育得来的。

这所谓教育,并非指狭义的学校中的教育,乃是指一切环境足以使我们受其影响的。

如此说来,皇帝所受的教育,可谓特别坏

因为他终年关闭于深宫之中,寻常人所接触到、足以增益知识的事情,他都接触不到。所以皇帝若是一个上知,也仅能成为中人;如其本系中人,就不免成为下驷了。

吕思勉《三国史话》

什么意思?就是从史学家(注:吕思勉是“现代中国四大史学家”之一)的角度看,皇帝多无能。而无能的原因是——教育!是皇帝得不到良好的教育!皇帝没有钱吗?没有名师吗?定然不是。

原因是皇帝不能和普通人一样,难以学到书本之外的东西
教育,本就可以分为两种:大教育小教育。
“小教育”就是传统教育,教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书法、音乐、体育等等专业技能。
“大教育”就是就是所有日常生活对孩子的浸染。
大教育是山川河流,花开月落;是亲友父母,同学好友;是如何交朋友;是如何待人接物;是如何做人;是如何面对困境、如何处理压力是如何把握机会、如何创造机会。
“小教育”若是“读万卷书”;“大教育”则是“行千里路”。

万卷书 v.s. 千里路

你尝试着用百度搜索“学生 跳楼”,得到的第一条搜索结果是一个知乎问题“为什现在学生跳楼越来越多了?”

为什么?

我想原因不会是我们太穷了。

不会是我们上不起学。

不会是我们没法读书。

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前面大家一直讨论的“北大学霸弑母案”。一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“式的学霸,从小一直学习优秀的学霸,在北大走向了人生的另一面。有些东西或许缺失了。有些重要的东西缺失了。有些“书本学习”之外的东西缺失了。

很多人,考上大学了,就不知道学习了。

很多人,毕业了,不知道如何找工作。

很多人,工作了,不知道怎么谈对象。

(我作为一名资深红娘,吐槽一句:众多“城市大龄青年”,有名校毕业背景,有高薪工作,但是并没有学会与人有效社交,并没有学会如何交朋友——这本该是幼儿园小孩子都会的技能点呀!)

“小教育”固然重要,但是“大教育”往往决定了胜负。

皇帝的愚笨,正是缺少“行千里路”,而非“读万卷书”。

“孟母三迁”,正是孟母给孟子创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,提供好的“大教育”,而非摁着孟子去读书。

特斯拉CEO,钢铁侠马斯克,在进入斯坦福大学的第二天,就选择了退学。因为他发现硅谷到处都是机会,他觉得投身硅谷,会学到远大于在斯坦福学到的东西。

马斯克在”学校教育“和”硅谷实践“之间,犹豫了一天,就选择了后者。

是“大教育”成就了今天的这位世界首富。

该减负还是加负?

就在前天(2021.02.04),教育部发文:

对各学段作业明确要求,小学阶段作业不出校门,随堂作业在校园内完成,初中阶段作业不超纲,高中阶段作业不越界,让学校的责任回归学校,让家庭的责任回归家庭,共同引导孩子自主完成、自我管理作业。

……

大力度治理整顿校外培训机构。这是当前面临的紧迫难题,这个难题破不了,教育的良好生态难以形成。治理整顿校外培训机构,目标是减轻学生和家庭负担,把学生从校外学科类补习中解放出来,把家长从送学陪学中解放出来。这件事非办不可,必须主动作为。

教育部官网2021.02.04《乘势而上 狠抓落实 加快建设高质量教育体系》http://www.moe.gov.cn/jyb_xwfb/moe_176/202102/t20210203_512420.html

为什么教育部一直喊着减负?是教育部的专家学者们傻吗?教育部不想让中华民族的孩子优秀吗?

是因为国家希望我们不光有学习成绩,不光有好的“小教育”,更要有好的课本之外的教育,有好的“大教育”。

因为国家需要有能力的孩子,不需要只会刷题考试的孩子。

我们不只需要“中国制造”,我们更需要“中国创造”。

为什么学业负担会是一件坏事?多学点东西不好吗?

因为孩子一天的时间只有24小时。你在“做作业”上多花一个小时,你在“玩”的时间上就会少一个小时。

你在做作业上多花的一个小时,会教会你“小教育”上的知识,教会你做到正确答案,是1+1=2的。但是“玩”之中碰到的“大教育”,是开卷的,是没有监督的,是没有标准答案的。思考的是和朋友吵架了怎么和好,思考的是怎么去追喜欢的女生,思考的是我怎样可以提高效率,思考的不是制造,更多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创造。

我们提倡劳逸结合,正是在追求效率的最大化。熬时间大多熬出来的是平庸之辈。

在这篇推送中,我聊到了我们周围的一些学霸:那些平常感觉似乎不怎么努力,下课就玩,但是一考试就第一名的学霸,我们发现背后的秘诀并不是聪明与天赋,而是效率。

现实中呢,我的大部分学生的上课效率可能只有30%。

更严重的是,上课效率的低下,导致下课学习效率更低。上课没听懂,下课做作业就慢;基础不扎实,刷了半天题却还是稀里糊涂。一个上课效率有30%的人,下课有15%的效率恐怕已经是极限了。

……

换句话说,学霸下课天天玩,我们每天熬夜到12点。结果却可能是学霸学一天,相当于我们学三天!

……

学霸可能在课下的两个小时中,找到了一生所爱、或者是生死兄弟;或者在学习的紧张中,了解到了自己的爱好,决定了高考报志愿的方向。

而你,一直在刷题。然后高考报志愿的时候一抹黑……

作为芯片设计工程师,痛心看到华为被制裁。

这是新时代的“落后就要挨打”。我们创新的缺乏,核心竞争力的缺乏,就会被轻易掐住脖子。我们整个社会都应该为此负责。因为我们的创造力与创造性在孩子小时候刷题中早就被磨灭了。

华为被制裁,我们这些鸡血父母或许都是帮凶。

为什么我反对辅导班?

考虑到孩子的时间,我们很明显能得到一个结论:“小教育”(书本教育)容易,“大教育”(生活教育)更难。

就课本知识,就“小教育”而言,孩子有更多的机会。

我们有小学初中9年,高中3年,大学4年,至少16年的“小教育”机会。

而“大教育”的时间呢?

不过是小学之前孩子的玩耍时间,和周末孩子的休息时间

“大教育”只有 这些时间。

俗话说“三岁看大,七岁看老”,说的是学习成绩吗?

这说的是“大教育”的素质与习惯。是在3岁或者7岁——开始系统学习课本知识之前 就定型了的一些素质。

与“小教育”相比,“大教育”时间少的可怜。

但是作为家长的我们在做什么?

孩子的周末,不是在上辅导班,就是在去辅导班的路上。

我们一直在挤压着本就可怜的“大教育”时间。

就好比我们吃饱了,但是很渴,在亟需喝水的时候,我们把水壶里的水倒空,然后塞更多的面包到水壶里去!

幼儿园小朋友,正是在玩乐中成长的时期,正是全面大教育的关键时期,我们偏要去捡“小教育”的芝麻,去学一些小学很快就能学会的知识,而丢了“大教育”的西瓜。

提醒下那些摁着幼儿园孩子刷题的鸡血妈妈们,二十年后当你的孩子是个宅男宅女恨嫁的时候,你们可知道原因或许正是现在,在孩子应该学习社交的时候,你在让他刷题?

留点时间给孩子吧!

有人说那总归多学点东西没错吧?

真的是多学东西了吗?

以幼儿园阶段辅导班举例,我们学的是将来“肯定要学”的东西。

我们学拼音,小学会教啊!

我们学英文字母,小学会教啊!

为什么不等孩子到了小学应该学的时候再学呢?

就好比公交车6点启动,你等不及了,5点50出发,走到一半,让公交车接着你——其实你们一起到达。

就好比春天花开,你冬天就等不及了,你人工制作温室环境,你不顾寒冷的施肥,甚至浇水——如果这花能撑得住折腾——还是春暖的时候花才开。

但是孩子们真就不一定能“撑得住折腾”。

因为早教这种“小教育”会把孩子教懒了!

我参加过儿子的《逻辑思维》试听课,试听之后,我就再也不去了。

他们在教我的儿子:

8+3 => 8+2+1 => 10+1 => 11。

3+4 = 4+3

我一直鼓励我儿子多数手指头(因为我家教的时候发现,高三的孩子都不会“穷举法”)。我希望他数指头的时候总有一天会自己发现:呀,原来8+3=11!他会自己突然大悟,原来3+4 等于4+3!
这种“突然大悟”,是数学学习上的“甜点”,自己去发现是 真正的奖励,甚至是枯燥学习中唯一的乐趣。然后你这辅导班一开口,就把我这甜点抢走了!就好比我看一场球赛,刚开球,你就告诉我:这场比赛,皇马2:0赢了巴萨!你好心告诉我结果,却剥夺了我看球的乐趣。

小教育中也蕴含着大教育。这大教育就是自己的探索,经过努力去摘得蛋糕上的樱桃。

更严重的是,过早的“小教育”是在把人教懒。

而我一直相信:一个人只要不笨+不懒,学习肯定不差。这个懒,更多的是思想上不懒。一个孩子如果懒了,学习就废了。

孩子怎么会偷懒呢?

一天,我和孩子下五子棋时,发现了孩子的偷懒是怎样养成的。

第一把,孩子很积极的下,想方设法的给我设置陷阱,甚至能下赢我。然后下到第三把第四把的时候,明显感觉到儿子的“棋”有些懒了:只是机械的防守,或者走表面的进攻。

他真的累了。

但是他又不舍得放弃我去电脑前工作。但他的身体会不自觉的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伤害,于是身体会告诉他用本能去下棋。他是在下棋,但是大脑已经开始休息了。

表现出来就是:他在偷懒。

这时候我一般会跟他约定好,无论谁赢谁输,这都是最后一盘棋了。然后故意卖个破绽,让他赢下这盘棋,开始放松玩别的。

有鸡血妈妈跟我抱怨她的女儿:

做同样多的作业,可能第一天是10分钟做完,做了一周后,同样的作业就变成半个小时了,再过几周,同样的作业量,甚至需要一个小时了!

这和儿子下棋的“偷懒”一样。

在明知身体无法休息的时候,大脑会下达指令,让自己的行为开始磨洋工,保护自己的身体和大脑,保证足够的休息。我们看到的表现就是:这孩子怎么故意跟父母作对,本来能10分钟做完的作业,硬要磨洋工磨1个小时!

其实,这不是孩子故意的,不是孩子的错。这只是孩子的大脑对压力的应激保护作用。而始作俑者,恰恰是我们,是布置刷题任务的父母。

好比你让你一个50斤重的孩子,练习举重,去举铁90斤。他的潜意识不去偷懒,他的脊柱会受伤。

另一种偷懒是学已经学会的东西时,注意力的缺失

如果你上一年级的时候,所有的东西都是新鲜的,你去集中注意力学习还来不及,没有时间偷懒。

但是如果你到了一年级,发现:一年级也不过如此啊,老师讲的我都会!学你已经会的东西你能集中注意力吗?

想想你参加公司大领导会议罗列你早就知道的一二三四的时候吧,你的大脑能听得进去吗?

有人说我只是给孩子做下幼升小准备,让他一年级轻松些,有错吗?

为什么一年级要轻松些呢?

为什么幼儿园玩的时候不能轻松些呢?

一年级本就该难一点

这是对孩子价值巨大的训练,巨大的挑战。可能同等宝贵的挑战机会,下一次出现要等到12年后——高考的时候才能吝啬地降临。

孩子到陌生环境会焦虑,看到不认识的a o e会难过。但是他只要不懒,他会想办法去渡过这“痛苦”的一年级,他会想办法去生存。这个时候我们有老师、有爸妈可以帮忙,可以正确的引导,让孩子在一年级获得巨大的飞越。

而早教班,把这个机会轻松的剥夺了!

辅导班,抢走了“大教育”的时间,却教给了孩子将来本就要学的知识,顺带着把孩子变累一点,变懒一点,把孩子的甜点抢走,把孩子的成长的机会剥夺一下……

如何进行大教育?

回归到本文的主题:“大教育”,生活教育。“大教育”难吗?该如何进行“大教育”呢?两年前写过一篇文章《辅导班,上还是不上?》里边提到过的两种笨妈妈:


一种是笨鸟先飞,自己去补习知识,提升自己。

一种是笨鸟不飞,生个小鸟,然后告诉小鸟,你快点飞,快点。

我觉得大教育很简单,只有四个字:做好自己 。家长要作为榜样。我们要做自己去飞的那只鸟。
中国有句老话:看父敬子,看子敬父。描述的正是“大教育”家庭影响的因果关系。不在于父亲学识多高,孩子考多少分。而是在于父亲的为人处世。父亲为人正直,大多孩子品性端正。这正是家庭环境、潜移默化中“大教育”的影响。
遗传的不是基因,是家风、是家教。
就我个人而言,我的父母是农民,我的母亲并不识字。但我很感激我的父母给了我良好的大教育。父母种庄稼,总是琢磨怎样让庄稼收成更好。他们总是要求自己做一个好人。父亲重视我的“小教育”,但是给了我很大的自由。我高中回家的时候,父亲不会逼着我做作业,反而会说:“书包留学校吧,别带回来,带回来太重了”。回家我便是去地里做农活而已。但父亲在农田里教给我勤奋,教给我如何做好人,教给我果断,教给我不服输,教给我努力便会有回报。我的父亲教我“琢磨”。教我碰到一件事情,去分析局势,找出办法,然后去做。“小教育”——课本教育,是在饿的时候,”授人以鱼”,给你鱼吃。偶尔“授人以渔”,教你钓鱼。“大教育”——生活教育,是在饿的时候,”授人以渔”,教你钓鱼。但更多的是“授人以欲”,教你饿了就去想办法。 不一定吃鱼,不一定钓鱼。教你学习的欲望,教你去爱,教你去举一反三,学会解决问题,从学钓鱼,学会主动解决问题。
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**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欲。**
“大教育”不需要你有鱼给孩子吃,不需要你有鱼竿给孩子用。需要的只是你。
具体到实际操作上,其实原则很简单:多花时间少花钱。

但是,教育机构为了赚钱,制造各种焦虑,把我们宝贵的“大教育”时间剥离出来送给“小教育”。大部分人难以做到抵制整个社会的焦虑,用强大的内心去抵制花钱给孩子上辅导班的欲望,去帮助孩子保护好大教育时间
大教育,不需要我们专业的知识,不需要我们会解方程式。只需要我们爱我们的孩子。只需要我们把对孩子的要求加之到自己身上。
我们教孩子孝顺的方法就是,我们孝顺我们自己的父母。孩子会看得见,孩子会学得会。
教孩子爱的方法就是,我们去爱我们的孩子,我们的妻子,我们的朋友,我们的国家。孩子会看得见,孩子会学得会。
我们教孩子少看电视的方法就是,我们自己关掉电视抖音,拿起一本书来读。孩子会看得见,孩子会学得会。
我们教孩子努力学习的方法就是,我们努力工作,我们努力创造价值。孩子会看得见,孩子会学得会。
少花钱,少去辅导班。多把时间留给孩子。家长做好自己,少添乱,孩子会学得更多。
共勉。

感谢关注公众号“大东山谷”,原创推荐:

“祥志,你有个臭毛病——老喜欢一次做几件事情!”

几年前,一个我甚是敬重的好友——大凤——在电话里对我直言不讳。朋友做摩托车生意,我想骑摩托车,他便帮我联络驾照报名;顺利考取后,又免费给了我一辆踏板练手,后来还帮我买了一辆沪 C 蓝牌摩托。

我很感激朋友的帮助,便给他打电话:“去你家边上找个地方,我请你吃饭呀!”

“好呀,好呀!你是该请我,咱俩好好聊聊!”朋友对我的邀请很开心。

“叫上你老婆孩子,我也带着我老婆孩子,咱一起吧?”我又建议道。

“祥志,你有个臭毛病——老喜欢一次做几件事情!”朋友向来直言,便说了文章开头那句话。

我很不以为然。大凤兄和我是好朋友,两家的老婆孩子彼此认识,也有半年多不见了,一起家庭聚一聚,不是很正常吗?

“一次做几件事情”,我心想,这不应该是一件好事吗?

小时候赶农村大集,赶集前父亲总会列个单子。要买的东西太多,五天才逢一个大集,肯定得一次性买齐;

过年走亲戚也是,很多老亲戚一直有走动。初二要去三家亲戚家:早起去李家选村“二大爷”家,吃个早饭,坐一会儿再去林家沟村“舅舅”家,快中午时再去木口峪村“大舅”家,在大舅家吃午饭;

读高中时我英语不好,自己把课本抄在小纸片上,走路时掏出来看,甚至跑操时也在背;

后来工作了,回老家次数少了,每次回去前都会计划:这次走几家亲戚,约哪位同学老师,去哪个老家的景点逛逛;

前几年迷摄影,出去拍照也做计划:下午早点踩点,傍晚拍晚霞落日,前半夜拍星轨,后半夜拍银河,银河落下后转场拍日出、云海、晨雾。

一次做很多事情,多省事啊。我甚至觉得,能把很多事串在一起,不是毛病,是我的能力。

那天晚上,我家和大凤两家人吃了顿饭,事情就过去了。但朋友的话,却始终在我耳边徘徊:“你有个臭毛病,老喜欢一次做几件事情……”

年岁渐长,我渐渐觉得精力不够用了,做事也不那么激进,很多事也疏于计划。

一次拍银河时,时间匆忙,就只做拍银河一件事。我没查两小时后的天气,忽略了蓝调时刻、日出时间,也不去想稍后的朝霞概率有多大、云海指数有多高。

甚至拍银河时,我都“不拍照”了。把相机设置成自动模式,丢在一边让它咔咔拍。无聊之下,拿起双筒望远镜巡视星河 —— 不是为了拍照、定位银河中心而找天蝎座、找心宿二。我把望远镜指向中天,看闪亮的织女星;跨过银河,找牛郎星;再凭有限的星空知识,漫无目的地巡天。

放下望远镜,目视整个星空时,忽然一颗火流星划过,照亮半个世界。仿佛大地在沉睡,天空在舞蹈。

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……”虽无明月,我脑子里却浮现出东坡的高呼:“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,苟非吾之所有,虽一毫而莫取。惟山间之清风,与江上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、目遇之而成色……”

刹那间,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偷懒,似乎已经不执着于摄影了。只想坐在躺椅上,看这片因摄影而附赠的、独享的星河。

星空之下,万籁俱寂又带着孤独的夜晚,朋友的话又冒了出来:“你有个臭毛病,老喜欢一次做几件事情……”

我突然有些明白了朋友大凤的话。

后来我有意尝试“做一件事”,仿佛打开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新世界。

比如回老家。母亲衰老得很快,耳朵聋得厉害,走路也颤颤巍巍。在上海时想着回老家看母亲,但每次回去总拖家带口,回去后每天不着家,四处走动。到了晚上,从外面回来,母亲挪着小碎步来到我房间,坐在床沿上想跟我说话,我便有些内疚,觉得自己回来好像不是为了看她。

于是我想“只做一件事”:想回老家,想回去看看母亲。我给父亲打电话:“想暑假抽时间回去一趟,一个人,在家待一周。白天居家办公,不四处走动,就休息休息,待一周就走。”父亲自然应允。我“静悄悄”地回了趟老家,没跟同学朋友打招呼,没跟亲戚说,朋友圈也没发,在大东山谷待了一周就回上海了。

回老家通常选在工作不忙时,走之前总会把手头工作赶一赶。其实完全可以请假,假期还有不少,但我还是跟父亲说工作忙,白天要办公,不方便出门。

因为这样,我就能安心陪母亲了。

母亲虽然没看到孙子,但至少见到了儿子。我一人回去,母亲做饭没了压力,我就在父母房间办公,看她在旁边做面糊子,或是做塔饼,听她唠叨哥哥、唠叨父亲。我说话她基本听不清,大多是她单向唠叨,但我们仿佛也能沟通得来。

再比如去宁国徒步爬山。周末我悄悄开车回宁国,不带相机,不跟老表们吃饭,回去就一件事——爬山。我开着车在宁国大道上行驶,打开窗户,让风灌进车里,慢慢跟着车流往前走。饭点不饿就不吃,只管开着车绕,饿了再找个小饭馆吃点东西。

在山顶,我一个人看未化的雪,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望万里江山层峦叠嶂。山上没有信号,收不到微信,也不用看朋友圈。

只有我自己,没有多余的安排,可我的眼睛好像反而能看到更多。

我脑子里又想起了大凤的话——“你有个臭毛病,老喜欢一次做几件事情!”这次我不争辩了,承认那的确是我的毛病。

我开始审视自己的生活,想改掉这个毛病。

陪儿子骑车时,不再想着给他讲各种道理,就专心陪他骑,只教他怎么安全骑车、怎么骑得舒服,以及我们去哪里骑。

给儿子讲道理时,就专门坐下来跟他说:“咱俩就某件事好好掰扯掰扯,好好聊聊。”

自己骑车时,便不带儿子,独自刷 PR、骑间歇、走长途,去自己想去的地方。

在床上陪小宝时,把手机放在客厅,不再躺着刷朋友圈、听歌或看电子书,就看她哼哼唧唧哭闹的样子,看她迷迷糊糊睡着,看她娇嫩的皮肤,忍不住轻轻碰一下。

和儿子去观星时,我甚至不带相机了。只跟他介绍北斗七星、牛郎和他的儿女,带他看仙女星系,看天鹅座在银河中翱翔。他累了或腻了,就让他自己去玩,我则和星空默默对视。我甚至觉得,观星就该专心观星,相机和繁琐的摄影步骤太煞风景;而摄影时也该专心摄影,不该带孩子陪我熬夜。

加班时,我会跟儿子说:“爸爸一会儿有点忙,你自己去玩,别打扰爸爸。”无需一边胡乱应付他,一边工作,反而能更快完成工作。

我不太明白这其中的道理。

读《当下的力量》和《正念的奇迹》时,我觉得这两本书或许能部分解释“做一件事”的好处:专注于一件事,更容易进入专注状态,更能感受当下与临在,也更有机会体验心流时刻。

学习摄影时,我花了很多时间理解“留白”。摄影大多时候不是做加法,而是做减法。想什么都要时,照片会分散观者的注意力,带来审美的疲惫,甚至让人抓不住重点。留白能解除观者的思想束缚,让他们不自觉地发挥想象,摄影作品也会因“少”而获得更多。

现在想来,道理或许类似:“加法”与“多”往往会带来内耗与焦虑。做一件事时,精心计划安排往往能实现更多目标,但凡事皆有代价。我们会因“未来的计划”影响当下,未曾察觉的焦虑会破坏此刻的完美。让思绪自在飞扬,轻松投入一件事,往往会发现意外的美好。

回想朋友的直言,那确实是我的毛病。朋友更想和我小聚,小聚时我们可以推心置腹。但我的提议从小聚变成了大聚,从朋友间的交流,变成了世俗的社交。犹如朋友本想度假放松,却被我安排成了一场打卡旅游。看似一次做了更多事,却丢失了本真,破坏了体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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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夏天,我一个人驱车回大东峪住了几天,看看父母。

早上听大东山谷的布谷鸟“布谷布谷”地飞过,下午去爬大东山谷一圈的小山,晚上观星拍夏季银河。但这些事情都不是我计划内的事情,这些都是临时起意。

计划内的事情是一件小事:临行前在上海我和儿子说,我这次去大东峪,学一道“面糊子”回来做给你吃。

“面糊子”是什么?

所谓“面糊子”,和上海这边的“蛋饼”有些像,都是鸡蛋、面粉、小葱做原料,加水加盐搅拌均匀,平底锅起锅加油,倒上面糊煎熟,但蛋饼偏软薄,“面糊子”偏厚,边缘更脆,相似却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
上海封城的时候发了面粉,全家人不会做面食,我对着短视频学习炸油条,出来梆硬咬不动,便放弃了。后来想起小时候吃过的“面糊子”,便凭着记忆做了起来,味道获得了儿子的“好评”。(但吃了几次便不再吃了。)

儿子吃着蛋饼——我做的所谓“面糊子”。我给儿子讲,等解封了,有机会回大东峪,让你奶奶做给你吃,完全不是这个味,比这个味道好多了,我赶忙给“面糊子”正名。

做“面糊子”,有两个小时候极为贵重的原料——“鸡蛋”和“油”。那时物资不丰富,鸡蛋有肉的地位,不是平时一日三餐的餐食。而“油”更是要节约使用,烧菜用油极少。而面糊子,需要大油煎制,所以“面糊子”远不是平日可吃的早餐。

小时候几乎每次煎面糊子,母亲都会边煎边给我讲同一个故事。

说那会大哥约莫三四岁,平时特别安静听话,但喜欢黏着母亲。母亲要去碾上碾粮食,那会的碾还在碾坊里,碾坊在我爷爷家屋后不远处,碾坊门口有两块大石头,我仍然有些模糊的印象。大哥黏在母亲身边不走,母亲没办法,便说你听话,推完碾,我给你做面糊子吃好不好?大哥不依,执意要立即吃。母亲便起锅烧油,做了一小块面糊子给大哥。

母亲说,母亲在碾坊里,一圈一圈的推碾,哥哥就坐在碾坊门口的石头上吃面糊子,边吃边看着母亲推碾。

母亲推碾走一圈靠近碾坊门口的石头时,大哥就对着母亲喊:“娘啊,你真好!你是最好的娘!”

大哥一直喊到把“面糊子”吃完才停。

这次回大东峪,母亲身体每况愈下,耳朵已经聋得厉害了。我趴在母亲耳朵上说:娘啊,你教我做“面糊子”吧。

沟通了好一会儿,母亲终于听明白了。我大声和母亲喊着沟通:我学会了到上海做给你孙子吃。

母亲很用心地教:

先打鸡蛋,加盐,加葱花;

然后加水,加面,搅拌均匀;

点火,添柴,热锅,加油;(母亲舀了一大勺油,说“好吃就得油多点”)

倒面糊到锅里,展平;

拉开灶炉门,转小火;(母亲说这一步必须要小火,大火容易糊)

煎至金黄,反面煎另一面。

看着母亲佝偻着的身体,我突然明白我是学不会了:有些美食,仿佛第一须在特定的地方做,第二须特定的人去做,方才好吃。

母亲从去年开始,小脑萎缩变严重,走路颤颤巍巍,做饭已然艰难。我想“面糊子”从我的食谱上是已然划掉了。

还记得,堂妹你大二来我家吃饭的时候,作为姐夫,我问你有男朋友了没有,你一边害羞地笑,一边说:“没有,毕业了我要回宁国。在宁国找个医院,当个护士,方便照顾我的爸爸妈妈。”

后来,你毕业了。

后来,你回了宁国。

后来,你在宁国找了家医院,做了护士。

后来,你结婚了,我们来参加你的婚礼。好多气球,好多鲜花。

那天,天特别蓝,偶有稀疏的云朵飘过。院子里全是人,爬着梯子,我一个人跑房顶上拍照。拿一个竹椅子半躺着,天虽然热,十月的太阳却不毒辣。风轻轻地吹,几只不知名的鸟儿,往后面的竹林飞去。

一个月后,你确诊了癌症。

后来,你把头发剪短了,戴起了帽子。

每次去看你,你都害羞地对着我们笑。你都二十多岁了,笑起来还是那么害羞,和第一次见到你,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一样。

过年的时候去看你,你跟叔叔说,不想见任何人。你想给我们所有人留一个好的印象在心里。

我们到了你的家里。你说,还是想见我们一面。

我站在门口,不敢抬头看你。

你很瘦,很虚弱。

你说,你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,只要在一起,就很幸福。

你说,你放心不下,是你的爸爸妈妈。你走之后,不知道谁来照顾他们。

年假结束,我们回了上海。

两天后,你过世了。

得到你过世的消息时,并不意外,但我还是很难过。

我想,人,都会越走越孤独吧。因为,你周围的人,都会逐渐离去。

妹妹,你是信上帝的,你一定去了天堂。

天堂,没有苦痛,多么好啊。

每到清明,我都会想起宁国一个“没有存在感”的亲戚,我喊他“二姨夫”,过世已三年。

存在感低,或许是因为他是一个“继父”,膝下无亲生的孩子。

存在感低,或许是因为他寡言少语。去走亲戚,大家一般放下礼物,坐个十分钟就走。大家坐下,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

家里院子很大。起先住着二姨、二姨夫、表哥、表嫂和两个女儿。

先是表哥壮年过世,家里没了顶梁的男人。

三年后,二姨过世。

二姨过世之后,表嫂和两个女儿在外面租房子住。他一个人守着一个大院子。

守了三年,二姨夫也过世了。

葬礼是宁国农村典型的仪式。

我回到宁国的时候,灵台已经搭好。堂屋正中桌子上放着香火、水果、放大的黑白照片。

堂屋门口左侧有三个锣鼓手。

我进门,在垫子上磕头,表嫂和表姐起身扶起我们。

从磕头开始,唢呐吹起来、锣鼓敲起来,震耳的声音会持续十几秒,一直到客人起身。

这个院子难得如此喧嚣。晚上守夜,到了九十点,锣鼓队已经收起了锣鼓,院子里就是表哥们和表姐们聊天的声音。相比白天安静了许多。
院子门,突然开了。

表嫂的女儿——二姨夫的孙女——正在读高三,晚自习回家了。

临近高考,大家不想打扰她。白天没有人去通知她二姨夫过世的事情。

当她看到院子里一院子的人时,突然就明白了。

她小跑着跑到灵堂,抱着棺材痛哭:“爷爷啊,你怎么都不说一声就走了?

“你们一个一个都走了,为什么呀!

“我跟你说了,高考完了,我要去打工挣钱……爷爷啊,打工挣了钱,我要带你去北京,去看天安门的啊……”

院子里,又安静了下来,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的安静。

或许很多时候,人活着的价值,在死去的那天才盖棺定论。

我羡慕二姨夫,他有着如此之大的存在感。

我希望,在我死去的那天,我真的走进了一些人的心里,他们是真的为我哭泣,他们是真的会想念我。

**
**

二姨夫过世的时候,我回宁国奔丧。

儿子问我:“爸爸,你去做什么?”

我说:”有一个亲人过世了,我要去纪念他。”

他说:“不喜欢。我不要爷爷变成幽灵。”

他嘴巴嘟了起来:“我不要你们变成幽灵……”

我以为他不懂,他其实都懂。

堂妹过世的时候,儿子已经读一年级。

晚饭,餐桌上的气氛一直很压抑。

我问儿子,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?

他说:我一个小姨过世了。

他突然扒着碗沿,哭起来了:“我不要爸爸死,我不要妈妈死,我不要爷爷死,我不要奶奶死。你们都不要死……”

成人,很多时候会被孩子拯救。

**
**

晚上,我哄儿子睡觉。

我说:上海的树,你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叶吗?

上海的树,你好好观察一下,是在春天落叶的。春暖花开的时候,新芽发出的时候,老的树叶在春天的大风中,就会落下。

新芽要快快长成大的树叶,大树才能继续存活。

你要好好学习,快快长大。爸爸会老的,爸爸老了的时候,爸爸要你养我。

等大风吹来的时候,你要有足够的本领。

不知道儿子听懂了没有。过了一会儿,他睡熟了。

钱钟书说,“目光放远,万事皆悲;目光放近,则自应乐观,以求振作。” 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就特别喜欢。

我们都要好好活着,养育我们的孩子,孝顺我们的父母。 人这一生就是这样吧。

去年年末和妻子说,2020年要甩开膀子好好干。这膀子似乎还没活动开呢,这一年似乎还没正式开始,竟有一个半月就要结束了。年岁渐长,便发觉这日子啊,还没来得及过,似乎就溜走了。

在家办公到11月份,居于水泥森林的我,仿佛混淆了四季,只剩黑白。但是春夏轮转,时节早已至冬至。
对于四季,对于自然,2020只是平凡而普通的一年。
明月依然松间而出,清泉照旧长流石上。日落月升,花开蒂落,大自然有她自己的节奏,不急不缓,该去的逐渐逝去,该来的始终会来。

十一在山东老家,我在小山村的节奏与在上海截然不同,是一种老家所坚持着的节奏。天亮前,公鸡的鸣叫拉开序幕。继而炊烟升起,太阳光从东山越过,洒向大东山谷。

人们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。父亲的节奏亦然,丝毫不乱。
入夜,已是10点,农历初十的月亮把光洒向整个村子。整个村子都睡了,安静得能听见各种小虫的鸣叫。我推开门,把院子的铁门关上。抬头看天,南山顶上月色正浓;北边,星河满天。我拿出相机,给月色、星空、秋收的玉米和大铁门来合了一张影。(注:这真的是山东晚上10点,不是白天,一张成片非合成图。)

闲聊之中,父亲并不担心新冠病毒,也不关心美国大选。所谈起的是大哥大嫂、是二哥、和三哥的娃娃们。所谈起的是苹果的长势、板栗的收成、和山楂一路下跌的价格。

父亲所关心的似乎不曾变过,即使是在我眼里有些特殊的2020年。父亲的节奏,依然如故。
想起儿子路上问我:“为什么我们要去这么远的山东啊?”我回答说:“这对你是‘去山东’,对我是‘回山东’啊……”接近六岁的儿子并不能听懂。
我想告诉他:有时候,我希望有些节奏,能恒久秉持。一如我回到这里,便能感受到春花秋叶。一如我回到这里,便能在星河下卧看这静静的大东峪。

我想告诉他:我希望,有些东西永远不变。
天凉了,苹果熟了。父亲自己种植的苹果,甜脆水分足,绿色无公害,洗洗可以直接吃。采摘进行中,欢迎支持!

普通果:6斤装(10-11个),30元全国非偏远地区包邮。

超级果:18果(约12.5斤-13斤),70元京津冀鲁江浙沪皖包邮。(注:超级果快递费贵,仅限八省市。家里距离县城较远,一周发货一次,每周五发货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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盗窃案

  这是一起20多年前的“盗窃案”。

  那时我读小学一年级。

  小学在村子的西边,很小,也极简陋。学校有一、二、三共三个年级,两个老师,加两间教室。一年级学生多,单独一个班,我就在这个班。二三年级学生少,合并在一起上课。

  那时候的学校大多只有书桌,没有凳子。开学的时候我们每人扛一个自家的高凳子到学校去上课。

  教室外边的院子里有一颗树,树上挂了一个不大的钟,有一块长条铁块系了绳子从顶上垂下来,拉动绳子铁块便敲击钟,铛铛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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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提要

  • ready打拍的问题
  • 用FIFO的思路去解决
  • 用Buffer的思路去解决

问题提出:ready时序如何优化?

在valid/ready 握手协议中,valid 与 data的时序优化比较容易理解,(不熟悉valid/ready协议或者valid打拍方法的)大家可以参考上次推送(握手协议(pvld/prdy或者valid-ready或AXI)中Valid及data打拍技巧)。
但是有时候,关键路径是在ready信号上,如何对ready信号打拍呢?

首先将把目标设计想象成一个黑盒子,如图1所示,我们的目标是将READY_DOWN通过打拍的方法获得时序优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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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提要

  • valid 与data 的时序修复时的打拍
  • 如何无气泡?
  • 预告:ready修复

问题描述

AXI 协议使用的是valid-ready握手的方式去传输数据。关于valid ready 握手,有几个要点:

  • 数据data使用valid作为有效性指示。当valid为1是,data数据才有效。

  • valid和ready信号同时为高时,数据传输真正发生。

  • valid在没有ready到来的情况下,不能自己变为0。也就是,数据没有处理,必须一直等待。

  • ready表征下一级是否准备好。ready信号可以随时起来,随时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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盗窃案
这是一起20多年前的“盗窃案”。那时我读小学一年级。小学在村子的西边,很小,也极简陋。学校有一、二、三共三个年级,两个老师,加两间教室。一年级学生多,单独一个班,我就在这个班。二三年级学生少,合并在一起上课。那时候的学校大多只有书桌,没有凳子。开学的时候我们每人扛一个自家的高凳子到学校去上课。教室外边的院子里有一颗树,树上挂了一个不大的钟,有一块长条铁块系了绳子从顶上垂下来,拉动绳子铁块便敲击钟,铛铛作响。下课敲钟,由我们的两个老师负责,打钟常不准时。有时候下课,我们会拉着老师和我们一起玩弹珠,老师要去敲钟的时候,我们便缠着老师再玩一会儿,便真的能多玩几分钟。那天早上的第一节课,一年级上的是语文课,我们班主任的课。语文老师在教室外边铛铛敲了几下钟,便快步走进了教室。抬头望去,看到老师一脸的严肃。“今天我们先讲几个故事“,老师对着台下的我们看了一圈,便开始讲了。“古时候,有一个小孩子,母亲让他去山上砍柴。天有点热,他本对砍柴就不喜欢,但还是往山上去了。走到半路时,看到路边有一捆现成的柴火。他看四下无人,就背回家了。”老师咳了一下嗓子,继续往下讲。“母亲奇怪他这么就快回来了,便问他缘由。孩子说是路边捡的,母亲听了非常生气——你捡柴火还能捡到人家捆好的?母亲带着他又把木柴背回到了捡木柴的地方。果然,这柴火是人家暂时放那里的。柴火还给了人家。母亲还让这个孩子给人家磕头道歉。母亲让他保证以后不拿不是自己的东西,他答应了。”“后来,这个人再也没有拿过别人东西。努力读书,最后成为了一个举世闻名的大作家。”老师接着说,“这个孩子说是捡的,实际是偷。偷是错的,是不应该做的,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。不要觉得东西小,你们就可以‘拿’。你今天可以拿一捆木柴,长大了可能会偷一座森林。今天你会偷一块砖,明天你可能会偷一堵墙——最后,变成坏人被警察抓进监狱。”“犯了错误不要紧。改正了,仍然是好人。依旧可以做一番大事业,就像这个大作家一样。”……老师连续讲了几个类似的故事,我对第一个故事一直记到现在。后来我尝试查找过这个“大作家”是谁,并没有找到类似的人物,想来可能是老师的杜撰。但是我一直记得。讲了几个故事后,老师继续说道:“今天我们班的同学纪xx丢了一支新铅笔,刚刚找过我。我不知道谁拿的。可能你不小心拿错了,也可能你特别喜欢这个铅笔。希望你能悄悄地还给她,或者还到我这里,我再还给纪同学。”我读一年级那会儿,大家都比较穷,大部分人的书包是由装化肥的蛇皮袋子裁剪成的,大部分人没有铅笔盒,铅笔盒班里只有几个人会有。每个人都会有铅笔,但是大部分人的铅笔是组合式的——底下铅笔头,上边套一个坏掉的圆珠笔筒。一支铅笔对于一年级的我们的确是不大不小的一笔“财产”。这节课,老师迟迟没有讲完他的故事,钟声也迟迟没有响起。这一节课上了很久。“铛铛”的钟声响起,终于下课了。教室里却很安静。后来也不清楚是谁归还了铅笔,或者铅笔究竟有没有找到,记忆已经模糊了。记忆里清晰的只有学校的钟声,不时在我心底响起。

西瓜与芝麻

想起这件事,是因为前几天的一篇热搜新闻,新闻是这样的:

2019年第34届大赛获奖名单公布,云南省昆明市盘龙小学六年级学生陈某获大赛三等奖。……这位小学生研究项目名称叫《C10orf67在结直肠癌发生发展中的功能与机制研究》。一般博士生研究需要做大量的前期工作,比如阅读大量国内外文献资料,并做好相关记录;同时要在实验室里反复实验;这个课题对实验室实验器材的要求也非常高,一般的科研单位的实验室还达不到做这个实验所需要的精度。总之,这样的研究,需要耗费相当大的时间、精力和物力。有好多博士生读了多年书,做了无数次实验,也不一定能够获得理想的成果。可见这个科研项目难度之大,也可见这项成果的意义了。由此,博士生们岂能不自叹不如?看来再怎么努力都不如天赋啊。天赋真的很关键?……有关方面介入调查,发现这位小学生的父母都在中科院昆明动物研究所工作,是中科院研究员;其父母曾发表过相关研究论文。 来源:腾讯网《小学六年级学生科研成果喜人,博士生自叹不如,天赋真的很关键?》 https://new.qq.com/omn/20200715/20200715A0C6K600.html

看到新闻,我立即想起了我读一年级的这件盗窃“大”案,和妻子讲了我们一年级的这件事。我对妻子说,真希望这孩子是又一个天才。希望这个孩子就是天赋异禀,6年级能做博士课题。怕就怕是另一种情况。我怕他的父母,和他父母所提供给他的教育。荒唐而不自知。我怕他们没搞清楚一个问题:我们应当教孩子些什么? 如果猜测成真,那么为了一个科技竞赛,让孩子轻视了“诚信”。天下有这么傻的父母吗?这不是捡了芝麻,丢了西瓜嘛!
相比之下,在我一年级的时候,为了让我们知道“偷”可耻,老师花一堂半的上课时间,来教我们诚信。教我们礼义廉耻,教我们做个好人。或许那个清晨,太阳照常地将阳光普撒大地,炊烟在我们这个星球的许多角落照常升起。在偏僻小山村的一所学校里,有一位老师严肃又激动。老师很着急:他的学生不明白该如何做人,仿佛这老师当的是有多么失职!让我们晚明白几分钟,老师甚至也等不及。那时候,“教书育人”还是一个词。那时候,教书事小,育人事大。

最后才是钢琴家 最近陆续看了几本书:《杀死一只知更鸟》、《白鹿原》、《傅雷家书》。虽然是不同类型的书,但在看的过程中我一直在反思。反思自己该如何当一个爸爸,如何去教自己的孩子。看完《白鹿原》已经一个多月了,很多故事已经模糊,但脑海中朱先生题给黑娃的四个字 ”学为好人“却一直清晰。你可以聪明、可以笨,可以当土匪可以入国共两军。但是朱先生最喜欢的不是“学为济世”或者“学为发财”,是“学为好人”。

《傅雷家书》几百封信,可以用代序中的两段来概括傅雷对傅聪的教育。( 我看的这个版本刚好没有这篇《代序》,这篇代序可以在本次推送的第二个位置看到

把人格教育看做主要,把知识与技术的传授看做次要。童年时代与少年时代的教育重点,应当在伦理与道德方面 ,不能允许任何一桩生活琐事违反理性和最广义的做人之道;一切都以明辨是非,坚持真理,拥护正义,爱憎分明,守公德,守纪律,诚实不欺,质朴无华,勤劳耐苦为原则。……可是有一个基本原则,我始终觉得并不错误,就是:做人第一,其次才是做艺术家,再其次才是做音乐家,最后才是做钢琴家。

《傅雷家书》第一次看的时候还没有当爸爸。自己当了爸爸,真的在教自己的孩子的时候,再翻阅这本书和第一遍时感受完全不同。这一遍读《傅雷家书》,我觉得似乎在这里能看明白:我们应该教孩子什么 、以及什么是最重要的教育。对于傅聪,最重要的教育不是钢琴。对于我们而言,我觉得也不是是汉字、拼音、英语、音乐、逻辑思维、Scratch等等课程。但是很多人在育儿上很焦虑,包括妻子和我。反思妻子与我对教育的焦虑,在拍一张照片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答案。

一张大片的诞生 前段时间我拍过一张照片:

拍完之后,我发给妻子,妻子丢给我一张大佬拍的外滩照片,说让我学习一下。我开玩笑地回复妻子:

这种大片,我现在可拍不出来。这张照片我恰好知道,镜头是21999的新广角镜头+23999的相机拍摄的。拍摄机位呢,是传说中的权贵机位,要花钱或者托关系才能过去拍的那种。并且这个人在拍摄的时候,是双拍摄地点,四台相机一起拍摄的。来,给点资金扶持一下我的爱好吧。

我自己拍的不够好,并不是器材的原因。和妻子说的是玩笑话,但所讲内容却是事实。我们看到的一张好照片,是按了一下快门捕捉下来的。但背后远超过简单的按下快门,是看不见的众多积累。前一段时间总结了我认知中好照片应该怎么拍,贴在这里: 基础阶段:

  • 3. 有一个业余入门级的相机开始练习,并仔细阅读说明书。(~6000元+2小时)

  • 4. 尽量多拍摄。

    进阶阶段:

  • 5. 更多的时间去学习进阶的摄影理论,打灯布光技巧,风光人物拍摄的不同,巧摄等摄影软件,日月地理知识。(≥200小时)

  • 6. 更多的时间去学习研究大师的作品,图书馆借几十本感兴趣领域的大师摄影集,一张一张琢磨,一张一张分析,一张一张学习。(≥400小时)

  • 7. 多拍摄,并花更多的时间去精进后期软件的技巧。(≥2小时×365×2)

    高阶阶段:

  • 8. 发现器材受到限制,升级器材。升级到满足你要求的(≥2个)相机和几个(昂贵的常用定焦)镜头。(≥20000元×4)

  • 9. 更多的拍摄:每天相机不离身的拍拍拍,多实践。涉足商业拍摄,反压自己学习更深更多的细节。并与专业摄影师沟通反馈提升自己。

  • 10. 发现自己的审美限制了修图思路和拍摄思路。(尝试)开发自己的审美天赋(但,可能永远开发不出来)

我学习摄影已接近一年,可能上面列的11条只是我个人的见解,不完全正确。但是学得越深入,我就越不自觉地思考下面几个问题:

  • 是人人都能拍出好照片吗?
  • 是有了好器材+好机位就能拍出好照片吗?
  • 是花了一万小时的训练就能拍出好照片吗?
  • 是去冰岛拍极光、去亚马逊拍丛林就能让自己的照片脱颖而出吗?随着学习的深入,我发现答案都是” “。

有的人审美有偏差,拍了10年照,拍出来的还是糖水片。有的人“基础阶段”还没过却直接在“高阶阶段”蹉跎时间,热衷器材、旅拍,摄影技术却终不见提高。相同的问题,如果不是拍照,而是教育 子女呢:

  • 人人都能考上好大学吗?
  • 父母是博士硕士,孩子就能学习好吗?
  • 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做作业、做练习,考试分数就能高吗?
  • 花大价钱买个学区房,或者一年15万的私立学校孩子就脱颖而出了吗?

数据看学霸 问题很多,我们在这里考虑第一个问题:是人人都能学习好 吗?先罗列一组数据。以我的孩子为例,我的宝宝是2014年出生,这一年上海有20.20万新生儿。
而清北复交在上海的录取人数:按照排位名次看高考录取投档线:
按照2019年的数据,以复旦为例,我的孩子需要考到上海市前1195名 ,才能考到我和妻子的学校。从20.20万人中,突围到1000名左右,即使在差不多高考最容易的上海,需要成绩在前0.5% ,很容易吗?换一个角度:

  • 我的收入是在上海前0.5%吗? 不是
  • 我的工作成绩是在公司前0.5%吗? 不是
  • 我的财产是在上海前0.5%吗? 不是

那凭什么我有信心,我的孩子能够在高考进入到上海的前0.5%呢 ?有一句话说的不无道理:中国教育的矛盾,是每个家长都认为自己孩子可以考第一名,和现实中每个班级只有一个第一名 之间的矛盾。在幼儿园,我们还可以批发奖状略以慰藉。在教育培训市场,我们还可以批发各种等级证书来安慰家长。但高考的时候不可以批发名校通知书。工作的时候不可以批发百万年薪。那怎么办 ?如果你真的在问自己“那怎么办”,那无解。因为一个班40个人,只能有一个第一名。因为上海20万新生儿,只能前0.5%有机会进入复旦。这无解。如果成功就是在40个人的班级中,考得第一名,那么我们的教育将是1个人的成功和39个人的失败 。如果所有的父母都这么想,我们就会有39对焦虑的家长。从拍一张好照片去看这个问题,或许能有不同的理解。

大片 v.s. 照片 回去翻看一下本文第四节《一张大片的诞生》,把“拍出大片”,替换成”考第一名“看看?看完是不是有一点沮丧?不要觉得悲伤,一如我对摄影的态度。在摄影上,我并没有拍出极致大片,但我并不难过。因为我清楚自己的实力,明白现在的我拍不出这样的极致大片。我工作繁忙,并不能有如此多的时间进行摄影训练。我“审美”受限,我对美的理解甚至是天生的愚钝,和天才沾不上边——或许我一辈子都拍不出一张惊艳的照片但是那又怎样呢? 我可以记录我的孩子的笑脸,我可以拍我的妻子对我的爱,我可以拍我对家乡的思念。我可以拍我认为美的东西,并且持续去追求美的东西。我有我自己的价值。摄影,不是只有“大片”才叫做照片。学习,不是只有“第一名”才叫成功 。尽己所能的发现美并记录美,并不叫失败。我依然热爱摄影,并持续去精进自己的摄影水平。
或许对于教育,我们也应如此。 父母克制自己“望子成龙”的欲望,接纳孩子在学习上的不完美、接受学习上可能考不了第一名的事实。孩子可能不是万里挑一的“大片”,但是可以是一张“好照片”。教会他们孝顺。教会他们爱国。教会他们诚信。教会他们终身学习。教他们接纳别人会比自己优秀。教他们接纳自己并不完美。
这些教育并不花很多时间,犹如摄影学习中的”基础阶段“。你可以学不到那唯一的“第一名”,但是你可以学成不唯一的一个好人。在职场上,尽力做一位对公司有贡献的好员工。在朋友中,做一个可信赖的人。在家庭中,做一个好父母、好子女、好丈夫、好妻子。尽心尽力,做个好人 。本来我们就可以付出比“进阶阶段”和“高阶阶段”更少的时间和金钱,去拍出一张好照片 ,而不是去堆砌器材与四处旅拍。或许这才是我们应该首先教给孩子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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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摆地摊,是读高一的时候,中考占用考场,放假三天。回到家,父亲说:明天一早去摘杏,三叔家的榛杏熟了。明天南流集,我们一起去赶集卖杏子吧。

三叔家的果园里,有五六棵杏树,种在苹果园的一角。杏子每年都在中考时成熟。这杏子名作“榛杏”,因为榛杏的杏仁是可以吃的,跟榛子一样。榛杏杏仁味道类似花生,但比花生味道好些,我很喜欢吃。我本来就喜酸不喜甜,这榛杏的酸甜搭配刚刚好,每次摘杏子,我都吃到牙齿酸掉才能停下不吃。这次摘杏我没怎么吃,因为赶集摆摊要赶早,好去谋得一个好位置。还要摘杏、装筐、再走远路赶到南流集市。杏摘得匆忙,就来不及贪吃。6月的天( 那时中考在6月 )约莫四点多就亮了。父亲、三叔和我,我们三人一人挎一个箢子,父亲挑着方筐担子,去到果园摘杏。我体重轻,可以爬到杏树枝丫上。主要负责树顶上一些难摘的杏子。这年杏树收成不错,没什么坏的果子,摘完果子差不多把两个方筐装满了。 箢子,读作”院子”,是柳条编织的筐子,农村老家户户都有。摘果子最方便,摘果子时箢子底下铺一点草,上图左一是上坟的时候用的箢子

我那时候个子矮得很,约莫一米五刚过的样子,却会骑二八大杠自行车。 穿裆法骑自行车 初中以前的我骑二八杠,一直是穿裆骑法:推着自行车小跑两步,左脚踩脚蹬子,右脚迅速从横杠底下穿过,借力骑起来。但是穿裆骑长途是不行的。穿裆骑的时候,右脚蹬一下便需等一会儿再蹬第二下。父亲给自己的车筐装满杏子,差不多有五六十斤,我这边欠些,也有三十多斤。还好我早已学会了像大人一样坐在座位上骑车啦!草草吃过早饭,已经日头照到了院子里,我和父亲迅速出发了。出行前父亲给了我一个皮包,里边放了20张一毛钱的纸币。20张纸币居然就有些鼓鼓的了,我想着杏子全部卖掉,这皮包该鼓起来了吧。

去集市的路前半段下坡居多,我骑得很快,总在父亲的前面。太阳刚刚出来,睡眼朦胧,并不灼热,风反而凉飕飕的。我坐在二八杠上一阵加速,路旁的小树便极速后退。速度快起来就仿佛有一种征服感。但后半段尽是上坡下坡,少有平路。上坡很长,我一米五的个子推着二八大杠加三十斤杏子,明显没有父亲从容。

从大东峪到南流集市的路线,多上坡、下坡

低着头推着车终于到了坡顶,我便仿佛获得了一场胜利一般。助跑,上车,加速冲下坡。除非特别大的坡,我从不刹车。好不容易费尽力气才到了坡顶,刹车可真真太浪费速度了。一个坡接一个坡,总也不到。倒数第二个坡的时候,我仿佛已经没有力气爬这个坡了。不过想到过了这个坡,冲下去就剩最后一个大上坡了!到了坡顶,大喘一口气,便开始享受这上坡之后的长下坡。上坡的痛苦之后,总会有下坡的轻松,生活不就这样子么!一、二、跑、踩、滑、上腿,借着下坡的力道轻松起步,车子越走越快,凉爽的风似甘霖般吹到自己湿漉漉的头发。我嫌这速度不够快,便又加速蹬了几下。“咔嚓咳”——声音有些不对,踩不动了——车掉链子了。我不想立即停下,便让这车子慢慢滑下坡去,我只是想凉快些。停下来会有些热的。到了坡底,自行车停住了。父亲跟上我,停了车子便给我装链子。我自己会装的,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骑二八大杠谁没掉过链子呢?但我就是有些生气了,不想自己装。我气的不是这链子掉了,我气的是它浪费了我一个美好的下坡。过了这最后一个坡,终于到南流集市了。

时间尚早,集市上并没有买东西的人,但是摆摊的人早来了。路两边都快摆齐了。父亲和我分为两路,一个东头,一个在西头。我找了个大伯边上坐下,他边上还有一个小空位没有人——显然,这里已经不是什么黄金位置了。这个大伯带着个草帽,看年龄有我父亲那么大,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种地人。

父亲做的交叉子,又称马扎,我放家里,出去拍照都带着。当然也是摆摊必备。 我把“交叉子”(也就是“马扎”)展开坐下,挪了挪方筐。把那放了20个一毛钱的皮包挂在脖子上,秤和秤砣放在跟前。现在也没顾客,大伯看着我弄妥当,便闲着跟我打招呼。“小孩儿,你认秤吗?”“我当然认秤啦!”“你这是市斤秤还是公斤秤?”“市斤秤。”我知道这个大伯叫我小孩儿并没有恶意,毕竟我看上去也就是个小孩。我心情已经从掉链子的不快中完全走出来了,便主动搭话:“这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自家做的秤呢,那会一斤16两,半斤有八两。你看这秤星,是后来重新码过的!”

秤和秤砣,我摆摊用的便是这种

“你哪里的,小孩?”“大东峪,就是那个老聂家峪!”“不近啊,四十多里路哎……”这大伯一看就不是吃赶集饭的。赶集摆摊的分两种,一种就是专门赶集做营生,吃赶集饭的,哪里有集往哪里赶。一种就是像这个大伯和我一样,只是自己家里的东西,拿到集市上卖一下,换点零花钱。我们这种临时摆摊的人,颇不受“专业”赶集的喜欢。因为我们往往从很远的地方过来,带的东西多半当天尽力卖掉——而“专业赶集”的人卖不掉就明天换一个集市去卖——所以下午集市快结束的时候,像我这种人卖东西给钱就卖,只想卖完,就乱了价格。他们常说种地的都傻,价格都是自己弄下来的,弄得不值钱了。上午我可不这样卖,我有半天多的时间,慢慢卖。逐渐集市上人多了起来。有几个问价的,问了问价格,转眼走了。有个人尝了尝杏子,点头说很好吃。我说杏仁也能吃的,你拿我秤砣砸开吃吃看!他尝完杏子没吃杏仁就走开了。我有点失望,他不信我的——我家榛杏的仁比果肉好吃的,他不晓得。两个小时过去了,我的皮包里还是20张一毛钱——预备着找零的两块钱。

天有点热起来了。仿佛只要热起来,风就会怕热,也逃遁起来了。我有点后悔没有带把扇子。我正想着扇子的事呢,大伯突然跟我说:“小孩儿,拿着秤跟秤砣,跟我走!”“咋了?”我忙问大伯。“收地摊税的来了!”我跟着大伯的屁股,往远处躲了几步。收地摊税的人,腿有点瘸,到了我们两个摊子上看没人,就去往下面摊子上收地摊税去了。然后我和这个带草帽的大伯绕回来,我连忙称谢:“亏得你喊我!他们要收多少钱?”“五毛!”“这么多!我就占这么小个地方呢。”“他们不论大小摊的。他们给你发票,发票是一块钱的,撕开一分为二。其实按规定应该收一块的。大家都交不起,就两个摊位一块钱。”我又神游了起来,算计着一个人要是五毛钱,或者一块钱,估摸着摆摊人数是多少。算完觉得这收地摊税的人一天赚好多啊!我一转身,发现这个大伯又忽地向后小跑起来了,原来这瘸腿收税员又杀了个回马枪。我赶紧躲开,也小跑向那个大伯那里。这收税员看到了我,明白了我刚才原来本就是故意躲开。看了我一眼我的摊子,便拎起我的秤砣转身要走。这个已和我熟悉的大伯躲在后面,叹了一口气,小声说:“小孩儿,快去拿秤砣!”我便赶紧跑出来:“我去上个厕所,你拿我秤砣干啥?”“地摊税,一块!”“不是五毛吗?”我问。“你,就是一块钱!不然你秤砣别要了!”于是,两个半小时过去了,我的皮包里只剩10张一毛钱了。天愈发的热起来了。人愈发的多了,仿佛每个人都不忙,慢慢往前挪。也仿佛每个人都很忙,不看我的杏子。我恍然有些听不清这熙攘人群的声音,似乎与他们隔离在两个世界里。戴草帽的大伯过来了,看我有些神游,叹了口气:“你爷( “爷”,即“父亲”,临朐方言 )没教你啊?地摊税的来了,得带着秤!秤!带着秤他们就没法子!杏子不值钱!”“我不知道啊……”“第一次你不是带了吗?”大伯在懊悔这一次没有提醒我。“你让我带我就带了,这次……太急了……”大伯问我话,我便从我自己的神游世界里跳回了集市里。我突然感到有些难过。我问大伯:“不是五毛吗?他收了我一块钱。”旁边摊子另一个大伯说:“你跑,就变一块了!”我有些懊恼,我在学校里一直是模范学生的,怎么今天就“逃税”了呢,而且还接到了一倍的罚金?我又开始神游,思忖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,但又觉得好像没有做错什么。

“我买你五毛钱的杏吧?”“啊?”我从神游中出脱出来,看向摊子。“给我称五毛钱的吧!”摊子前边并没有人,是一顶草帽,是坐我边上的大伯。“不用,你也一分钱没卖呢!日头还早!”我安慰着自己,对大伯说。“对,还早呢!”大伯附和道。“你要吃随便拿,杏子又不值钱。杏仁你不吃就给我,我喜欢吃杏仁。”大伯已经是我的朋友了,我内心觉得。“我家也有的……”草帽大伯说。声音很轻,仿佛不是对我说的似的。终于起风了,太阳直照日头,虽然一点云也没有。但是有风就舒服多了。

终于在日头偏西不多久,父亲过来找我了。父亲卖得快些,已经卖完了。我这边也卖的差不多了,剩下的杏子并不多了,我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皮包,果然鼓了起来。“开始散集了,有要的就看着卖了吧!反正就这一点了。”父亲的话意思我们进入清仓打折阶段了。“还好这集上卖杏的不多。”我跟父亲讲。“南流这边杏少。不然我们骑这么远车过来干嘛。要是这里也种杏子吃,你送人家吃人家还嫌酸呢。”父亲笑笑。父亲看着摊子把最后剩余的杏子处理了——最后清仓总归快些。我在边上把父亲钱包的钱和我皮包里的钱合在一起数了起来。“有多少?”父亲问我。“家里的时候你包里原先放了多少?”我问父亲。“应该是3块钱的。”我以为父亲也是带了两块钱的。因为我数下来是44块钱多一点。减掉我的2块钱零钱——42块——再减掉3块钱,就是39块了。“减掉你那3块后,剩39。这是44块多。”我有些不愉快,39块,差一块钱就是整数了啊。要是我逃过了那一块钱的地摊税,或许就是40整了,我心里想着,跟父亲说“差一块钱哎!”“差不多,跟我预计差不多。”父亲并不知道我纠结的是地摊税的那一块,接着说“我们卖的挺快。不然到下晌了,就卖不出价了。你饥困( _“饥困”,意思即“ 饿”,临朐方言_)了没,买点吃的?”“没。”我看看太阳估摸有下午两点了。“回去吃饭吧,家里娘肯定做饭了。”我觉得自己有些贪财。或许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鼓鼓的皮包再瘪下去一点。“你在这里等我,我出去去转转。买个小西瓜!要散集了肯定便宜,咱爷俩能当水喝也挡饥困。”父亲转身就去买西瓜了。一会儿父亲回来了,带了个小西瓜。我们没带刀,父亲拿西瓜对着路边的一块石头一磕,西瓜便碎开了,父亲递给我一片大些的。我张嘴便吃。我这第一次摆摊应该是在2003年的夏天,算来已经过去了17年了。很多事情都已经忘记,但是一直记得那天很热、草帽、西瓜。那天,我知道西瓜很甜,没想到有这么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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